首頁 / 文章
    覺察筆記 投射釋放

    逃避自由:人為何嚮往威權?當恐懼成為集體秩序

    熙氏 · · 9 分鐘閱讀

    人為什麼會嚮往威權?極權政體的穩定,往往建立在一群人對自由的不安之上,也就是佛洛姆所說的「逃避自由」。

    我平時非常喜歡跟 AI 聊天。就我的觀察,Claude 的敘事實事求是,思維很多以西方邏輯、哲學為主;但我也非常喜歡跟 DeepSeek 聊天,它給了我很多靈性層面、當下需要的教導。

    這篇整理自我和 Claude 的一段對話,從極權教育如何塑造人談起,走到意識與物質、民主的另一面,以及對自由的不安。

    先是國家,才是自己:極權教育中的集體主義

    我: 什麼先是國家的人,才是自己。還有對於一些領土議題莫名激動(其實與民生並無關係)。

    Claude: 這來自極權教育中的集體主義:個人利益服從集體,國家高於一切。「沒有國哪有家」、「捨小家為大家」都是同一個意思。黨、政府、國家、民族四者被混為一談,於是批評政府就等於不愛國,甚至背叛民族。

    領土議題之所以讓人激動,在於「民族屈辱」的敘事。許多政權都把近代史講成被欺凌、被割地的屈辱史,領土就等於民族尊嚴,讓步就是重演屈辱。它成了情感問題,而不是利益計算,所以跟民生無關也能激動。

    意識先於物質:唯物主義為何成為官方哲學

    極權政體常以一套官方哲學作為統治根據。蘇聯與中國的版本是馬克思主義的辯證唯物主義:世界的本質是物質,意識是大腦的產物,教科書的標準句是「物質決定意識」。

    我: 哇喔,據我自身經驗認知,其實為意識先於物質,二元性是服務於物質世界的,往上基本上應為合一。那麼如果提出上述馬克思主義是為了服務於政權,你覺得背後的意圖動機可能為何?

    Claude: 馬克思提出唯物主義時,其實是在批判當時的政權與教會。真正的問題是:取得政權之後,為什麼要把它定為官方哲學?

    與你的觀點最相關的一點,是它排除了其他權威來源。如果意識先於物質,人就有一個不依賴國家的內在真理,像是神、良知、靈性體驗。唯物主義否定了這個來源,政權之上就沒有更高的裁判。這也解釋了它對宗教與靈修團體的長期戒心。

    另一點是「存在決定意識」。既然人的想法是環境的產物,改變環境與教育就能塑造人,思想改造因此變得理所當然。

    你說的意識為本、二元只在現象層面、往上歸一,與吠檀多不二論、佛教唯識、新柏拉圖主義很接近。意識與物質何者為本,至今沒有定論。把其中一個立場當成唯一答案來考試,正是問題所在。

    真理的循環:極權如何壟斷正確答案

    我: 我懂,因為:歷史>科學>不變真理>黨>黨為唯一真理。

    Claude: 這條鏈大致就是這樣:歷史有規律,規律是科學,科學等於客觀真理,黨掌握這套科學,所以質疑黨就是反科學、反歷史。它的結構是個循環:真理由黨詮釋,而黨的正確性又由這套真理保證。

    這裡有個內在矛盾:辯證法自己說萬物皆在變化、沒有永恆不變的東西,結論卻是一個不容質疑的真理。

    我: 太多可以質疑,不過提出的動機本來就是為服務於政權,無可厚非。

    我: 不能公開質疑,因為就是一種挑戰政權。代價政權也不在乎,保持君權神授的正統才是上位者要的。

    Claude: 任何政權都需要一套說法解釋「為什麼是我來統治」。差別不在有沒有這套論述,而在能不能公開質疑它。同一套理論在野時是批判工具,在朝時變成統治工具。

    和君權神授還有一個差別:神授是靜態的;自稱「科學」就得不斷推出新理論來解釋新現實,每一代領導人都要在理論上留名。

    民主也不是解方

    我: 表面上所謂民主政體也未必是什麼解方。民主也有其派系、權貴、媒體等亂源,也不代表民主就不存在權威壓榨百姓。那為什麼表面看起來亂的人們,會嚮往大政府、很有規矩、穩定的極權整體?

    Claude: 民主確實不保證好的治理。金權與遊說、派系惡鬥、兩極化、媒體用恐懼和憤怒換取流量、多數壓迫少數,這些都真實存在,權威壓榨百姓也並未消失。

    差別不在有沒有亂與壓迫,而在三件事:亂能不能被看見、錯誤能不能被公開糾正、權力能不能和平更替。民主的亂,很大一部分是衝突浮上了檯面;極權的靜,是衝突被壓到看不見的地方。

    至於為什麼亂中的人會嚮往秩序:亂的代價每天都感受得到,秩序的代價卻是看不見的,被消音的人不會出現在眼前。而民主之下的人同樣可能逃避自由,把判斷交給政黨、媒體或意見領袖。佛洛姆說的「機械式從眾」,正是民主社會最常見的版本。

    兩個孩子:被鎮壓的乖孩子與叛逆的孩子

    我: 不亂基本上是基於鎮壓,我認為會有更大的問題在醞釀。這就好比兩個孩子:一個孩子叛逆,到處去玩,亂七八糟,可是能量有所發洩後會回歸平靜;但是一個被鎮壓的乖孩子,內裡的問題沒有解決,最後如果爆發,那個能量也會是爆炸性的。

    Claude: 這個比喻和心理學的理解一致:情緒被表達就會流動,被壓抑則會累積。社會學也有類似的區分,靠壓制維持的叫「剛性穩定」,看起來堅固卻沒有彈性,承受不了大的衝擊;能吸收衝突的叫「韌性穩定」。

    叛逆的孩子在亂中試錯,慢慢學會自我調節,長出內在的權威。乖孩子的平靜則靠外在的權威維持,一旦外力消失或失效,他從沒學過如何承接自己的能量。

    還可以補一點:乖孩子不一定會爆發,也可能向內塌縮,變成麻木、冷漠、放棄。放到社會層面,就是大規模的沉默與退出。被壓下去的東西不會消失,只是換個形式存在。

    政權是集體潛意識的顯化

    我: 若以新時代思維,政權為所謂集體潛意識的顯化,並且目前主要以恐懼為主導,出現這樣的政權,反映人們內在哪些議題?

    Claude: 在這個框架裡,可以對應到幾個主題:

    • 對混亂的恐懼:經歷戰爭、饑荒、政治動盪之後,「亂」成了最深的集體陰影。「穩定」能壓倒一切,是因為許多人寧可用自由換秩序。
    • 逃避自由:自由伴隨著責任與孤獨的焦慮。內在權威沒建立起來,就會向外找一個大家長。
    • 匱乏感:不搶就沒有的生存焦慮,表現為內捲與互相提防。
    • 陰影投射:不被承認的部分會投射到外面,內部的問題於是變成「外部敵人」。
    • 未被哀悼的創傷:饑荒、整肅、屠殺不能公開談論與悼念。沒被說出來的痛不會消失,只會以控制和麻木的方式延續。
    • 自我與集體融合:就是「先是國家,才是自己」,個人價值必須依附於集體才成立。

    我: 威權把國家進步拿來壓掉很多創傷,這個部分我也有感。好像很棒很棒,去壓掉很多生命中其他委屈。

    Claude: 這是用成就覆蓋傷口。國家強大、經濟成長、大型工程與盛會成為集體的驕傲,讓人覺得過去的苦都值得,「當年的犧牲是為了今天」。個人層面也一樣,就像用成功壓住童年委屈的人,外表亮眼,內在的傷卻沒有被看見。

    進步本身是真的,問題在於它被拿來當作不必回頭看的理由:既然結果是好的,就不必再問誰付了代價。但委屈在被承認之前不會消失。一旦進步停下來,被成就壓住的東西就會浮上來。

    這個框架容易滑向「人民活該」的結論,這並不公平。恐懼也是被制度刻意培養與維持的,兩者互相餵養。這些課題也不是某個民族獨有,任何社會在恐懼升高時都會出現。

    逃避自由:對自由的不安

    我: 我對逃避自由這個論述很有感。

    Claude: 佛洛姆的《逃避自由》寫於 1941 年,原本想解釋德國人為何心甘情願擁抱納粹。他區分兩種自由:

    • 「免於」的自由:擺脫傳統、教會、家族的束縛。
    • 「去做」的自由:知道自己是誰、要什麼,並有能力活出來。

    只有前者沒有後者,人就會感到孤立、渺小、無意義,自由變成負擔。於是出現三種逃法:

    • 服從權威:把自己交給更大的力量,換取歸屬與確定。想支配人和想被支配,其實是同一種心理的兩面。
    • 破壞:既然世界讓我無力,就毀掉它。
    • 機械式從眾:變得跟所有人一樣,還以為那是自己的想法。這不需要威權政府,消費文化、輿論、同溫層都能達成。

    他給的出路是「自發性」:透過愛與創造性的工作重新和世界連結,同時不放棄自己的獨立。這和「合一」有個對照:退回去融進集體,是以取消自我為代價的假合一;真的連結,要先成為完整的個人才可能。

    我: 政府如果是人類集體意識的顯化,而目前主導人類集體意識的是恐懼,那麼對於權威整體產生理想化,有很大一部分是對於「自由的不安」。

    Claude: 這可能是整段對話的核心。理想化權威,換來的是確定感:有人替我決定、替我負責、告訴我什麼是對的。代價是交出自己的判斷。所以極權不只靠鎮壓,也靠許多人心裡那份想被管的需要,看似被迫,其實有一部分是自願的。

   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生活在民主之亂中的人,會對遠方的強人秩序心生嚮往。他們要的未必是那個政權,而是從自由的不安中解脫。如果恐懼是根源,出路就不是換一個更好的權威,而是讓人能承受自由的重量,也就是佛洛姆說的「去做」的自由。

    對於權威整體產生理想化,有很大一部分是對於自由的不安。

    結語

    外在的體制,是內在狀態的投射。一個社會把「不亂」放在自由之前,把國家放在自己之前,反映的是對混亂、匱乏與孤獨的恐懼,以及尚未被哀悼的創傷。

    極權與民主都不是答案本身。民主的亂讓衝突浮上檯面,極權的靜把衝突壓進地底;就像兩個孩子,一個在發洩中學會平靜,一個在壓抑中累積能量。真正的分別,不在外在的制度,而在一個人能不能承受自由帶來的不安。

    每當我們把判斷交給一個外在的大家長,或變得跟所有人一樣來求安全,都是一次小小的逃避自由。真正的合一不是溶解在集體裡,而是先成為完整的自己,再與世界連結。